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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菊女士口述歷史
作者:方嵐萱採訪整理 / 出處: / 日期:2015-06-10
【圖一】圖片來源:http://img.wei

我不是那麼勇敢

踽踽獨行的女子陳菊

引言:

「我想我是不知害怕而不是勇敢,我只是一個路見不平的運動者。」--陳菊黑牢嫁妝

內文:

對於像我這樣於1970年後出生的一代人,縱使幼時生活在全體國家、社會,仍壟罩一股鬱黑、沉悶、心底懷著「老大哥」恐懼陰影的環境下,卻還是很難完整回憶起台灣「戒嚴」時期的樣子。不過仍可模糊地從記憶中捕捉到一些蛛絲馬跡,好比在家裡只要大人們熱切討論起政治議題,總會聽見有人補上一句:「咔小聲一點啦,莫等一下吼人抓去關警備。(台語)」或曾有過在學校因為講台語而被罰十塊的經驗,也可能隱約記得1989年有個叫鄭南榕的人,為了追求「言論自由」自焚;記憶清晰一點的大事件,莫過同一年在中國發生的「天安門」事件,以及隔年在台灣發生的「野百合學運」。 

但這些記憶總像一股薄霧,經常被擾人的日常生活給沖去,隨即消散無蹤。直到某一刻、某個暗示或具體的事件發生,這些深埋在心底的記憶,才會被放大至整個身軀、肌膚都能想起的那種程度。就像此時看見陳菊就坐在對面接受採訪的當下,當她一開口,便喚醒腦中年幼時跟隨大人一同前往黨外人士政見發表會的場景。總是在一處小公園、小空地,滿滿人潮緊緊往身處中心的演講者方向湧去,以至於所有人都是肌膚貼著肌膚地擠在一塊,因此空氣總是充斥黏膩汗臭以及混和烤香腸氣息後的異味;但大家都不以為意,全然沉醉與著迷在那身為「對抗者」、勇敢作為「異議人士」的群體熱情裡,並被陳菊低沉又充滿力量的聲音牽引著情緒,時而高亢激昂、有時轉趨傷感、悲嘆。

與此同時,腦中還想起高雄的「美麗島站」,那個為了紀念1979年「美麗島事件」而起得捷運站名,陳菊也因為這起事件入獄,被關六年八十天。那時她才30歲。但從一張當年審判時拍下的照片看來(圖一)[1],她眼底閃現的不是芳華正茂的女人氣質,卻像是看盡人生百態、處之泰然世故熟年一般的成穩。或許猶如陳菊自己所言:「雖然年紀不是很大,不過你心情就像是老年那樣的感覺。」

(圖一)http://img.weixinyidu.com/160323/fd3ae7e3.jpg

不過再細細地往照片裡頭看去,在陳菊身上還是能嗅到來自宜蘭農村子弟的韌性,和只有曾經踩在土地上生活的人,才會有的土地氣息。「農村是我生命很重要的一部分,因為我是農民的女兒。」

身為農民的女兒

倘若在陳菊充滿戲劇性,但情感孤寂的生命裡,仍存有深切繫絆的地方,應屬故鄉宜蘭三星、太平山山腳下月眉村老家吧。「我在宜蘭鄉下長大,是典型的台灣農民的女兒,稻田、菜園、水牛與田埂小徑是童年少年的生活寫照。」[2]父母一共生下三女二子,典型農村家庭生活,使得父母親無暇分心督促她專心唸書,卻也因「放養式」的教育態度,使得陳菊從小順性而為,「我不是那種很乖巧,而是比較叛逆的那種孩子,在那個素樸的農家,家人可能會覺得說,我好像比較有自己的想法。」所以她有很多的時間可以去讀「課外讀物」,也曾著迷於郭良蕙與瓊瑤的愛情小說,在腦海裡充滿各式各樣的粉紅泡泡。

直到偶然一次機會就讀大學的堂哥帶著同學到家裡,談天中聊著「文星」與「自由中國」裡頭的思想,看著他們神采奕奕討論著「民主」、「人權」、「自由」等等別於當時一般少女關注的議題,心裡頭不禁跟著嚮往,期間又拜讀梁啟超與胡適的文章,懵懵懂懂之間腦中就這麼種下「反抗權威」的啟蒙種子。「其實那個時候,很自然,也沒有覺得說自己這樣有什麼特別,不過以那個時候的社會情況來講,坦白說我這樣一個平凡的農家小孩,確實是比較熱情、好奇。」也因為這一份熱情與好奇,使的思想的種子有了澆灌養分的機會。

陳菊自認不是用功讀書的類型,高中時期也不像一般學生忙著準備升學考試,反而終日在羅東天主堂修女院逗留,因為其中幾位修女十分關心她,其中影響她最深的莫過於潘文四修女,兩人還因此結成好友。在課餘陳菊經常跟隨她們四處探訪窮苦人家,有機會一睹社會陰暗角落的誨澀,「我會跟修女穿梭在羅東聖母醫院,去探望久病或被家人遺棄的患者;從中了解人世間各種不同的苦難,並且看到修女們對病人的溫婉跟溫暖,心底覺得很感動。」

這段經歷,使陳菊在日後從事反對運動的過程中,對於向貧弱者伸出援手,給予關懷和照顧的工作從未間斷,尤其是投入台灣人權運動,對於解救政治犯的努力,且不遺餘力照顧政治犯家屬。此外,出生農村也讓她對於農村遭遇的困境,以及鄉下窮困階級的困頓有深刻體會,對於之後走入體制,參與各項福利政策制定時有更全面的參考背景。只是不熱衷準備升學的後果,使得陳菊在大專聯考時名落孫山。重新準備後,隔年考上世新。卻也因來到台北唸書,意外開啟進入「反對運動」的大門,成為當時台灣少數位民主、人權奮鬥的女子。

十九歲的中年人

一輛私家轎車平穩的行駛在木柵路上,車中坐著一名身軀直挺、表情肅穆的少女--陳菊,看來相當自信穩重,唯獨放在雙腿上的手指,因緊緊抓著裙面而微微泛白,洩漏她欲隱匿的惶恐。當車子即將抵達木柵溝子口時,司機緩緩減速在某一巷口停妥,她輕輕撫平裙面,深吸一口氣後開門下車,不急不徐地往雷震住所走去,只為送交郭雨新的口信給雷震,而巷口就停著一輛黑頭車,她心裡明白那是特務們的坐車,車上的人正把這一切都記錄下來,並把她的名子寫進「黑名單」。從此以後,特務們的長期跟監,使得陳菊原本年輕的心境,瞬間成長為一介中年。

如此際遇須從1969年,陳菊來到台北唸書談起,當時因家中經濟狀況不佳,為了補貼家用,在家鄉長輩「鱸鰻伯」的介紹下,擔任起時任台灣省議員郭雨新先生的秘書。「我到他那邊沒多久就發現,他24小時被台灣警備總部跟蹤,因為這些特務都很公開的跟蹤,不怕你知道。對一個來自宜蘭鄉下的孩子,看見這樣的景象,當然有衝擊。好像瞬間那個原本單純的世界破碎了,突然進入一個無法想像的地方。好像在電影007所看到的景象,就發生在你的生活裡。」

因此,當她第一時間發現郭先生遭到跟蹤後,隨即向他報告此事,郭先生便問:「你害怕嗎?」隨即告訴她說:「強將手下無弱兵,一旦做他的秘書,應當有擔當的勇氣。」[3]從那一天後,陳菊跟在郭先生身旁,結識了當時致力黨外民主運動與反對國民黨政府專政的行動者,其中包含了雷震、吳三連、余登發、康寧祥、黃信介、張俊宏、許信良、田朝明醫師與田媽媽等人,當時老、中、青三代的黨外運動者全齊聚在那裡。「他們看我就是在郭先生旁邊的一個小妹、小鬼,而當他們講話時,郭先生也不會說你是小孩子不能聽。」從那之後,陳菊就過著和一般學生截然不同的生活,更因此打開眼界。

「有一年康寧祥辦了一本叫台灣政論》的雜誌,每次發行都將近十萬本,當時轟動海內外,雜誌的編輯部就在姚嘉文律師家裡,在姚律師女兒姚雨靜的房間,我很喜歡去那邊,聽張俊宏、江春男,聽他們談很多評論,任憑思緒海闊天空,時常心裡佩服的不得了。」或許就因陳渠,心裡過份的欽佩這些運動者,因而抑制住對特務的恐懼。也可能因為她還必須回到世新上課,回到對社會毫無所悉的同儕之中,使得她更無法忘記「真實」世界的生命風景,就在那些出沒於郭雨新議員家中的運動者身上。「他們被抓被關,有些是醫師,有些是在很好的公司上班,有著大家所羨慕的職業與家庭,只因他們批評當局,就被全面監控,從此沒有自由。」

陳菊也因郭雨新先生的關係,結識世新老校長成舍我。郭雨新、雷震與成校長有著很深的交情,因彼此都關心台灣前途,關心這個國家的發展,促使對時局有所批判,卻也因而被特務以不同程度的方式監控,但他們仍舊做著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,「當時許多黨外人士,因被學校開除教職,或者逼得走投無路,成校長就讓他們到世新教書,其中包括張俊宏、王曉波、陳鼓應、黃鴻雄,還有我的老師傅正。所以世新很特殊,它容納很多當年被當權者壓迫的人,卻因成校長的寬容,以及一肩擔起對抗的角色,這在當年是很了不起,很不容易的事。」

當陳菊談起這個回憶,腦海裡隨之浮現《成舍我先生文集》中的一段話,「他沒有受審,沒有判罪,沒有槍斃,卻也總沒有回家。」[4]這是成舍我老校長談及鞏德柏一案時,將心裡難受的情緒表露於字裡行間[5]。因為在那時只要說了政府不是,或在某個場合、某份報章雜誌發表與政府作為相反看法的人,總是突然間就消失了。成校長為此在《自由中國》發表一篇「『人權保障』與『言論自由』」,認為誰都不可枉法弄權,以求人民身體自由得以保全。

陳菊就這樣跟隨著郭雨新一起工作了將近十年,在此期間除了對政治事務逐漸嫻熟外,陳菊也因郭雨新對營救政治犯的努力銘感於心,並擔起負責聯繫的橋樑。當年只要有人權團體找上門,陳菊就會帶著他們去找田朝明醫師與田媽媽,透過他們兩人的協助幫忙將政治犯偷渡出國。[6]此後,陳菊長期致力推動台灣人權運動,並認田媽媽為第二個母親。

那個時代經常下雨

1969年,陳菊因成為郭雨新的秘書,走進了「雨中」。這場雨,在那個時代怎麼也停不了。清水合唱團(Creedence Clearwater Revival)唱著「Who'll Stop The Rain」,唱的是反越戰,祈求如雨般落下的子彈,能夠快點停歇,期待有那麼一個人可以停止這一場雨。可惜,那個時代經常下雨。

1960年代全世界敲著民權運動的響鐘。切˙格瓦拉在古巴號招青年;金恩博士在美國推動黑白平等運動;世界各地都在反越戰;嬉皮文化成為當時反抗的標誌,從穿著、談吐、行為到行動,全世界的年輕人為之瘋狂與跟隨,希望能和全世界的「反抗者」產生共鳴,亦或許期待能在歷史裡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?於是,鄰近台灣的日本下著雨,南韓也下著雨[7]。川本三郎在《我愛過的那個時代》以記者的眼睛與鋒利但帶有溫暖的筆,清晰描繪出當時日本年輕學子為了「安保鬥爭」如何與政府反抗,以及他在這場戰役黯然離場的緣由。

而書中這句話,讓我想起陳菊,「確實對我們來說,那個時代並『不是好時代』。有死,有無數的敗北。但那個時代是無可替代的『我們的時代』。」

屹立中山路與大同路交叉口的建築物外頭,高掛著「美麗島雜誌社」高雄服務的標誌。19791210日這天服務處外頭濟滿了人,因原訂今日將舉行「世界人權紀念活動」,卻因前一天129日晚上發生「鼓山事件」[8],姚國建、邱聖雄遭到逮捕,直至午夜獲釋後回到服務處,全身多處遭毆瘀血、牙齒鬆動。目睹此一狀況後,服務處上上下下無不激憤,時任服務處副主任的陳菊便緊急會商核心幹部,重新規劃遊行活動,期待能夠在和平、理性中順利抵達「扶輪公園」展開宣講。

可惜出發前「扶輪公園」已遭封鎖,隨即看見施明德、姚嘉文身披彩帶,和高舉火把以及上頭寫著:「世界人權紀念日黨外人士演講大會」布條的群眾,往中山路與中正路口的大圓環前進,抵達後黃信介、姚嘉文等人隨即上台展開演講,但四周即刻被憲警包圍,不准再有其他群眾進入現場。陳菊回憶當時狀況,提及演講期間雙方人馬多次協調未果,最終鎮暴部隊開始強制驅離。

在第一次驅離潮人群投擲催淚瓦斯後,人群退回雜誌社,陳菊在此時見到林義雄與康寧祥,後康寧祥上台演講時,警方進行第二回合攻堅,連發的催淚瓦斯攻擊使現場民眾四處竄逃,鎮暴警察荷槍實彈、手持盾牌警棍見人就打,現場頓時猶如喋血戰場。「迎面而來的是鎮暴車輛的探照燈及催淚瓦斯,那種恐怖迄今令我難忘。」[9]

之後接連多日報紙連翻抨擊美麗島雜誌社成員,如聯合報於19791212日報紙三版中,已幾乎全版的方式報導此事,但以負面方式處理如:「目擊高雄事件˙騷亂八個小時 激烈分子逞兇˙一八三人受傷」、「利斧攻擊薄少將 兩名暴徒被捕獲」、「治安人員人辱負重˙各界慰問致敬 嚴正譴責暴力行為˙要求依法懲兇」。撲天蓋地將黨外人士打成匪諜、暴力分子、陰謀份子等,貼上各式負面標籤,只為操弄社會與論。僅有《台灣時報》刊登出當日兩張現場衝突實際畫面,做了唯一的平衡報導。

同日,陳菊返回台北參加「美麗島雜誌社」記者會,期待透過他們的口,講述見聞後能夠翻轉社會與論,因當時他們都有預感將因此是遭到逮捕。「當晚我與施明德、呂秀蓮、司馬文武、蔡有全、林弘宣,齊聚在台大附近的西北火鍋城,這一餐猶如『最後的晚餐』。」[10]

事態發展亦如他們預期,在政府透過媒體炒作連日負面報導下,各界針對「美麗島雜誌社」的糾舉譴責聲浪排山倒海而來,警備總部趁勢以此查封美麗島雜誌社與各地服務處,並將張俊宏、姚嘉文、呂秀蓮、陳菊、王拓等十四人逮捕,同時發布通緝追捕在逃的施明德。最後將黃信介、林義雄、張俊宏、姚嘉文、呂秀蓮、陳菊、施明德、林弘宣八人,以叛亂罪送軍事法庭提起公訴。此外,因此事遭移送者共有三十七人,總數為四十五人遭到法辦,人數之多因而引起國際人權組織重視,但最終仍無法使陳菊等人逃過牢獄之災。

隔年,228日,發生震撼社會各界的林家滅門血案,林義雄的母親和雙胞胎愛女遭到殺害,僅有女兒奐均存活,至今兇手仍逍遙法外。

我不肯懦弱

遭逮捕後,陳菊在調查局一連十日,不分日夜的審訊,甚至還有長達72小時的疲勞訊問,期間遭甩耳光以及各種語言羞辱,企圖渙散陳菊的生存意志。「我的自白書不能令調查局人員滿意,飽受欺凌、羞辱,調查局人員恐嚇我,聲稱幾個『主謀者』勢必『殺人償命』,於是他逼我寫遺書。」在那一刻,陳菊第一次深切的感覺自己是如何孤寂的活在世上,因長期以來,她就是這樣一個人走過來,因為家人們並不真正明白她的行動,而一直以來的戰友們也因此是入獄,這封遺書究竟該寫給誰?

「我不知屬於我的愛在何方,那種一個人在生命邊緣掙扎的孤零感覺是何其酸楚,那一刻我完全體認到生命孤獨的本質身繫牢獄猶如任人宰割的『獵物』,我不是那麼勇敢,但政治犯的尊嚴使我不肯懦弱。」[11]不肯懦弱換來的便是入監服刑,過著沒有報紙,閱讀書籍必須接受限制與檢查的生活,乃至於施以有形和無形的壓力與操控,致使政治犯長期處在絕望之中。「窄小的窗高懸著宛如天窗,而牆角的小洞則是趴送食物的通道,三餐一概放置在小型塑膠桶盒裡,禁止使用筷子,我記得吳連三先生和中國人權協會的杭立武第一次來探監,問我需要什麼?我說什麼都不需要,只渴望能讀自立晚報。」[12]

禁錮身體、禁錮資訊確實讓陳菊無法取得外界的訊息,但卻因此有了更多的時間思考自己、思考人生。當時與她同樣關在「仁教所」的是呂秀蓮,那些日子呂秀蓮的姊姊送來許多毛線,呂秀蓮便教陳菊如何織毛線,成品則由家人或前來探監的田媽媽、田秋瑾帶走,作為黨外人士或美麗島受難家屬義賣的商品。這樣的日子她過了整整六年八十天。

但這是她第二次遭到逮捕。第一次是1978年,當時已經投身解救政治犯運動的陳菊,因為多次將台灣政治犯名單,以及協助雷震將自傳文稿祕密送至海外,而遭警總嚴密監視。那年615日,「一群便衣和轄區員警以「戶口檢查」為由,進入陳菊位於青田街的住所搜索,第二天早上,陳菊離開住所,擺脫跟蹤人員[13]之後逃到彰化一處小教堂,受天主教瑪莉諾教會神父的幫助,送她至彰化埔心羅厝天主教堂躲藏將近八天的時間。「我唯恐拖累神父,神父卻說她最壞的狀況就是被國民黨驅逐出境,為了保護台灣的良心犯和人權工作者,這是他信仰的實踐。」[14]

623日,大批警察包圍陳菊躲藏的教堂,將她逮捕。「而神父也因包庇陳菊,遭國民黨列為『不受歡迎人物』,限期離境,被迫離開傳教四十多年的台灣。」[15]而陳菊則在13天後遭到釋放。但在釋放之前,卻在報紙媒體上流出陳菊的「悔過書」:「九年來,我始終在沒有選擇、分辨的情境下位理想埋頭終日。我盲目的追隨,也盲目的前進。」[16]當黨外同志看見這樣的自白無不疑惑,卻又不禁感到傷心。

但仔細想想,在此第一次被捕之前,陳菊已經一個人走過那麼長的歲月,在高度監視下度日,其實應該是每日都在想著自己何時會被抓,正如田朝明醫師在《牽阮的手》紀錄片所說:「我每天都在想自己何時會被抓,但卻一直沒有,是否是我不夠認真」於是,那麼認真的陳菊終於被捕,縱然心理做好準備,但初次入獄勢必心慌,因「不夠勇敢」而寫下的心情似乎也能了解,只是陳菊並不知道「寫下這份文件,沒想到是拿來公開的。」[17]

挺身走入體制內

19862月,陳菊歸來。以一個政治犯的身份,重新投入台灣人權與黨外運動之中。那時台灣還處在戒嚴時期,只是風景不在是六年前仍在掙扎的樣子,而是結出了全新的果實,並蓄積了一股強大的動能,此刻正積極要將這股能量轉化成實際的「動力」,成立政黨則是將這股力量導入,並具體影響政局的首要任務。同年九月,陳菊便在過去黨外同志的號招下,進入了「建黨十人小組」之中,包含:尤清、謝長廷、張俊雄、游錫堃、傅正、費希平、江鵬堅、黃爾璇、周青玉。經過多次討論,決議取名為「民主進步黨」,並於1110日,在台北還雅大飯店舉行第一次全國黨員代表大會。

只是尚未解嚴,這個黨是不予承認的,因此各大報只要提及民進黨,總用「民X黨」表示。直至1987715日,蔣經國總統宣佈解除戒嚴令、解除報禁、黨禁。那時民進黨終於成為有名有實的反對黨,黨外人士無不為此感到欣慰。或許國民黨人認為這樣做之後,黨外人士的反抗力道將被削弱,但沒想到運動仍然持續著,只因民主尚未真正來到這塊土地上,原因在於美其名解除報禁,卻仍舊以出版法作為箝制的手段,言論自由仍舊不受保障。

19881210日,鄭南榕主辦的《自由時代》週刊,刊登出許世楷所寫的「台灣新憲草案」,此舉無不挑動國民黨原本已經緊繃的神經,卻也使國民黨有機會以「叛亂罪」,抓他入獄。期間鄭南榕拒絕被捕、拒絕上法庭,因他認為以已經解嚴,何來叛亂罪,且為了擁護100%的言論自由,他絕不屈服:「國民黨抓不到我的人,只能抓到我的屍體」[18]最終於198947日,選擇在週刊辦公室內自焚。同年64日,中國發生六四天安門事件。1990316日,則又發生了「野百合學運」。

這一連串的大小運動,就像一波波的民主浪潮,推著民進黨走上一波波的高峰,在各項選舉中都有所斬獲。1991年陳菊入籍高雄,以高雄人的身份參選國代,期間不斷耳語、放話說她「空降」,但高雄人沒有忘記美麗島事件,仍有數萬支持者投下手中選票,送陳菊進入國民大會,民進黨拿下66席,雖比不上國民黨拿下的兩百多席,但對一個剛剛起步逐漸往體制走去的反對黨而言,算是有了一點成果。

1994年,陳水扁入當選台北市長,成為民進黨人最振奮的一役,因為打進「首都」,就能說明民進黨的影響力已經從南北上推跨過大安溪。陳水扁第一時間便找陳菊擔任「社會局局長」,看中的是陳菊長期在「台灣人權促進會」的表現。「如果是我年輕的時候,從來沒有想到,包括我在坐牢的時候也不會想到,有一天我會進政府體制內,因為像我這樣的人好像都是終生是一個反對者。」然而最後促成她走進體制內的是施明德,「人生不是每件事情都按照生涯規畫來的,當人民在呼喚,時代使命不容逃避,只有挺身迎接。」[19]

這個迎接則包含著陳菊長期以來對弱勢的關懷與照顧,「這份工作的目的,有他的溫暖性與弱勢的同理,」或許正因陳菊出身農村,又有過上述的經歷,當有機會可以最大限度的照顧弱勢時,她便努力去做出成果,就連一向對政府諸多批評的施寄青也曾說:「陳水扁有陳菊這個社會局長,實在太幸運了!」[20]1998年陳水扁競選連任失利,謝長廷則選上高雄市長又找來陳菊進入小內閣。

只是不到兩年,2000年,陳水扁與呂秀蓮搭檔代表民進黨一舉拿下總統、副總統職務,此役自然為民進黨創黨後最大勝利,於是陳菊又被陳水扁延攬擔任勞委會主委,「擔任勞委會的主委將近六年,許多重要勞動法案都在當時推動制定,包括現階段的勞退新制,讓勞工的工作年資不因轉換工作而中斷,使每位勞工在退休後都能拿到退休金。因為以前不是累積的,只要一換公司就又從零開始。」

但陳菊仕途並非一帆風順,2005821日,爆發高雄捷運外勞弊案,起因為泰國籍勞工於捷運工地宿舍違法喝酒,遭工地管理人員制止心生不滿毆打管理員,管理員報警處理後,卻引發外勞更大不滿發起另一波暴動,並在媒體介入報導後,從外勞口中暴露出民代與官員涉嫌向外勞仲介公司收取傭金,負責管理的華磐公司惡意苛扣費用、宿舍環境惡劣、管理方式不人道等等情事,引發各界嘩然,同時也重創當時長期以「關心勞工」、「重視人權」為主張的民進黨形象。時任勞委會主委的陳菊也因此事黯然下台負責。

拿下993,300

深夜已經準備入睡時,手機突然響起,從床上起身一看,是母親打來的電話,隨即按下接聽鍵,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焦急、恐慌的聲音:「高雄完蛋了,到處都失火!一直不斷傳來很大的爆炸聲,好恐怖!」隨即點下手機銀幕返回桌面看了一下時間,2014810110。當時因為各大電視新聞臺都已經收線,所以第一時間打開電視什麼消息都沒有,隨即上網進入PPT八卦版,即刻看見有網友分享高雄街道上驚悚的爆炸畫面。那一刻,讓人怎麼也忘不了。

這是陳菊從2005年擔任高雄市長後[21],除去遭各方撻伐的「919水災」[22]事件後,最大規模的災難事件,爆炸範圍擴即前鎮區與苓雅區。起因為731日晚間有民眾通報瓦斯漏氣,消防局接獲報案後趕至現場,確實發現有高濃度瓦斯氣味,並拉起小範圍封鎖線,但經過幾個小時探查,卻一直找不到源頭,最後於晚間1156分發生大範圍氣爆,三多一路、二路;凱旋三路和一心一路等高雄重要幹道道路嚴重遭到破壞,沿途數百間房屋遭到毀損,並造成32人死亡,近321人輕重傷。事後追查,地下丙烯管線破裂外洩引發氣爆。

如此嚴重的公安意外就發生在,九合一選舉之前,國民黨候選人見獵心喜,全黨上下無不圍攻陳菊,意圖利用此一事件讓南霸天陳菊因此蒙塵。但陳菊與其市府團隊從第一時間便全力投入救災,力拼災後一星期內讓市民有感,而根據未來事件交易所針對「高雄氣爆事件危機處理能力」所作的民調,陳菊仍有63.7%的滿意度。[23]並於同年底九合一選舉中,拿下993,300票,全國市長候選人最高票的優異成績順利連任。

做我能做、該做的事(結語)

回顧陳菊從年輕到現階段的成果,一路上所受抨擊並未少過,她用堅持和努力去做來回應抨擊與批評,「因為沒有人可以做到一百分,我只能說我的市民信任我,他們知道我是一個非常努力,會站在人民的立場思考的人;還有他們知道我從沒有利益掛勾。我過去是一個人,現在還是一個人,過去是這樣,現在是這樣,我的生活型態,從沒什麼改變。也因為一直是這樣努力,所以我不須去跟市民、選民解釋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,因為像我們這樣的人,一路走來,從年輕到老,就是這樣。」

但陳菊究竟如何能夠一個人走了那麼長的歲月?

19歲成為台灣省議員郭雨新的秘書後,她便獨身一個人走過了六十五個年頭,經歷被特務追逐、長期遭監控,後來入監坐了六年多的政治黑牢,乃至出獄後見證台灣民主化並從體制外走進體制內,她就是一個人,一個人走了那麼長的歲月。

「一個從事反對運動的女性可能隨時面臨迫害、黑牢、獨自一個人比較沒有牽掛,而且能割捨」這是陳菊在1994419日,受景美女中三民主義研究社社團之邀到該校演講時曾經這樣說。[24]也曾在一次接受電視專訪時提及:「我的一生經歷過那麼多事情,感情的事是要很自然,如果沒有很好機緣也許擦身而過,當然這是我的人生缺憾之一。」[25]

只是面對這樣的缺憾她一點也不後悔,「如果能在年輕一次,我依然別無選擇。」因為在青春正盛的時代,她選擇嫁給台灣,一路跟隨著許多民主前輩,為了深耕台灣民主化運動而努力,縱使因此好長一段時間生活在苦難之中;她自嘲自己是「一粒不會滾動的石頭」,在經歷如此豐盛的命運洗禮後,如重來一次仍舊會是那麼一顆固執、堅硬、不知轉動的石頭。

然而經歷過這些後,其實很想問她:「一介女子在經歷這些事情時,難道都不曾害怕嗎?」

或許答案已在許久前就已寫下,她說:「我想我是不知害怕而不是勇敢,我只是一個路見不平的運動者。」

Box:後記

採訪當時適巧2014年的太陽花學運剛落幕,便詢問陳菊對於過去長期從事民主運動,以及帶領著「野百合」世代成長的政治人物,如何看待這一次的學生的反服貿行動。

而她當時的回應似乎也能作為她那一代人的情感註腳:

陳菊:當時的黨外運動應該這麼說:或多或少有一點浪漫,因為具有立即迫害和危險性。在戒嚴的年代,台灣威權的年代,這些人都很卑微,很多人都要家破人亡,都是拚著老命去抗爭,關了三十幾年出來,一生都完蛋了,出獄後或許家庭也沒辦法接納他,子女也對他沒感情。所以這個世代跟我們那個世代的抗爭背景是完全不一樣。

這次的學運,我有去看,但可惜剛好在高雄市議會期間沒辦法一直關注,但我們都很關心後續發展。還記得學生衝進立法院隔天,因為我去文化局參加一個活動,活動一結束幕僚就告訴我,在高雄美麗島車站,有幾百個學生在那裡,我就到高雄美麗島車站,結果不是幾百人,是幾千人,全部坐在車站裡面,每個人在那邊演講,裡面有高中生,有大學生,像是中山、高應大、樹德等學校。然後我還看見一些高中的小女生。

當下很感動,所以我就對他們講話,因為這個地方,是三十四年前美麗島事件發生的地點,我們因為這件事情被逮坐牢。三十四年後,看到年輕人在這個地方齊聚,雖然經過三十幾年的努力,台灣社會還是有很多危機,但人民可以去衝撞,這是我們所期待的自由民主。更重要的是看到學生們這麼有組織、從容不迫,好像很有大將之風,我很高興有新的世代比我們更優秀,並希望未來他們能夠承受更多。

[2] 陳菊,黑牢嫁妝》,台北˙日旦,民82,頁250

[3] 黑牢嫁妝》,頁27

[4] 成舍我,《成舍我先生文集》港台篇1951-1991,台北˙世新,頁176

[5] 鞏德柏在當年是個老報人,編著過《征委論》、《抗日必勝論》、《共匪禍國論》等書,但隨政府撤退來台後旋即失蹤,在成校長看來他可能是被當作「共諜」而入獄,或是因為反政府言論。而被入罪。但實際情況卻隨著他的憑空消失,無法得知。,成校長在《自由中國》發表一篇「『人權保障』與『言論自由』」

[6] 莊益增、顏藍權,《牽阮的手》DVD2011年出版。

[7] 當時南韓也爆發大規模學生運動

[8] 「鼓山事件」,發生於1979129日。當時美麗島雜誌社高雄服務處將與1210日,舉行「世界人權紀念活動」,因此派出兩輛宣傳車宣導此事,豈知在鼓山二路遭警察攔阻盤查並遭逮捕。此事傳回服務處,陳菊便與紀萬生、周平德、戴振耀等人至鼓山分局抗議、唱歌、靜坐,要求放人。時至午夜,蘇秋鎮、蔡有全兩人從南警署保回兩人。

[9] 黑牢嫁妝》,頁248

[10] 黑牢嫁妝》,頁72

[11] 黑牢嫁妝》,頁54

[12]陳菊,《橄欖的美夢》,台北˙月旦出版,1995(民84),一版,頁77

[13]田秋瑾,「陳菊,我們感念妳」專刊,黨外編輯作家聯誼會,19855月。收錄於黑牢嫁妝》,頁265

[14] 黑牢嫁妝》,頁69

[15] 《橄欖的美夢》,頁265

[16] 「陳菊,我們感念妳」,收錄於黑牢嫁妝》,頁267

[17] 「陳菊,我們感念妳」,收錄於黑牢嫁妝》,頁266

[18] 鄭南榕,《剩下就是你們的事了》,二版,台北˙鄭南榕紀念館,20134月。頁42

[19]劉國基,「人道主義者的現實困境-北市社會局長陳菊」,遠見雜誌19953月號 105

[20]吳典蓉,「入主勞委會陳菊豐沛人脈增添助力」,中國時報89/04/12

[21] 陳菊於2006年以1,114票,險勝國民黨候選人黃俊英,成為高雄市市長。2010年高雄縣市合併,升格直轄市,陳菊再度參與競選成功。201411月舉辦的九合一選舉,陳菊則以993,300票,為全國最高票市長當選人,順利連任第二任大高雄市長。

[22] 2010919日,凡那比颱風帶來巨量豪雨,造成高雄市大面積淹水,多處水深高達一樓高,就在民眾遭受水災之苦期間,卻被人爆料陳菊回官邸休息、睡覺,因而遭當時的國民黨高雄市長參選人黃昭順與同黨同志大肆撻伐,並引發後續政治效應,但卻未對同年九合一市長選舉產生重大影響,陳菊仍舊高票當選。

[24] 橄欖的美夢》,頁39

[25] 「陳菊嫁給「台灣」?為從政放棄數段好姻緣」,三立新聞,2014/10/12